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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失误(原创)

大荔公安 邢根民

来源: 大荔公安局   发布时间:2018-08-27  浏览数:

1

聂海涛走进二楼会议室时,感觉就像走进刑场一样,心里咚咚咚跳个不停。

看到他进来,坐在左边一排桌子前的市交警支队两名领导点了点头,示意他坐在对面。聂海涛简单地回答了两位领导查户口式的问话后,调查询问便正式开始了。

“那天晚上是你们班在洋河大桥路段巡逻?”穿白衬衫的三级警监问,另一位二级警督在一旁记录。

“是。我们在洋河大桥北面巡逻,时间是从晚上8点到12点。”

“12点前有没有发现桥上有故障车?”

“有。11点半左右有一辆大货车发生故障,停在桥北头。我们问了,司机说是发动机粘缸,一时启动不了,他正在修理。”

“晚上桥头停放故障车是很危险的,很容易发生追尾事故。你们采取什么措施了?”

“我们问司机要不要帮忙,司机说不用,自己能修好。我们就一边巡逻,一边过去看车修好了没有。大约10分钟之后,发动机就修好了,司机开着车就上了桥面。”

“就是说11点40左右大货车走的?你确信车上了桥?”

“是的。我是亲眼看着大货车上桥开走的,然后我们返回中队。”聂海涛仔细回忆着那天晚上的情况,如实回答。

三级警监停顿了一下,端起玻璃茶杯喝了一口,接着问:“你们返回来时迎面有没有碰到一辆摩托车?”

聂海涛心里一紧张,额头上冒出一层密密的汗珠,他习惯性用手擦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急忙中想出一句话来应对:“当时电闪雷鸣,已经开始下雨了,风挡玻璃昏蒙蒙的,看不清楚。”

“你仔细想想,对面有没有单车灯照射过来?”三级警监很耐心,目光却久久聚焦在聂海涛脸上。

聂海涛给自己空出三五秒的思考时间,然后摇摇头:“没有。”

“你确信?”

“确信!”聂海涛点了一下头,但回答得并不很干脆。

三级警监将目光移到年轻民警的询问笔录上,瞥了一眼后说:“好了,签个字,你可以走了。”

聂海涛出了会议室后,另外两个执勤民警随后被叫进去接受了同样的问话,按照他们达成的统一口径,都顺利过关。直到这时,聂海涛才长长出了口气,悬在空中的心也“咯噔”一声落了地。

2

待市交警支队两名领导走出会议室之后,巡查中队中队长梁俊鹏悄悄把聂海涛和两名执勤民警叫到一边没人处,压低声音只问了一句话:“没有乱说吧?”

三人都点了点头。

调查告一段落,市交警支队调查组没有在大队吃午饭,就上了他们的警车准备离开。梁俊鹏和大队几名班子成员把两位领导送出大队办公大楼,在大队门口不自觉地站成一排,又是握手,又是招手致意,又是说着客套话,目送着调查组离开,直到领导的警车屁股冒着烟走得没影了,才返身回办公楼。

聂海涛没有在护送队伍的行列,他是透过二楼会议室的窗户玻璃看到刚才的一幕的。这时候,整个大队院子里都是一派轻松愉悦的气氛,每个人都如同打了胜仗一般高兴,就连一向表情严肃的大队长雷浩也是春风满面,一边走一边笑呵呵与随同的班子成员说话。

几分钟后,梁俊鹏就来到了会议室,坐在聂海涛身边说:“看来没事了。刚才支队领导已经给雷大队长说了,采纳你的口证,同意事故中队的处理意见,可以着手把案子移交给南洋交警大队了。”

“这么说,这起事故与咱们无关了?”聂海涛心里一喜,但还是不太踏实。

梁俊鹏说:“咱和南洋县以洋河为界,现已说明事故接触点在桥南边,就应该归南洋交警大队处理了。只要案子移交过去,那就证明事故是在南洋县地盘上发生的,自然跟咱们没关系了。不过,我们还不能高兴得太早了,下来就要看南洋交警大队有没有提出疑点,接不接案子。如果他们不接,我们的麻烦依然很大。所以,我们现在最关键的是要一口咬定摩托车没有从我们这边过,反正桥两边也没有监控,只能信口供了。”

聂海涛点着头说:“但愿能移交过去。”

第二天,聂海涛接到大队办公室电话,大队长雷浩让他来大队一趟,找他有事要说。聂海涛有点受宠,雷大队长上任都三年了,还从来没有单独叫过自己谈话,这次突然紧急召他进城,看来十有八九和这次事故有关。他立即开着巡逻警车上了路,一路上他的心砰砰砰跳个不停,握着方向盘的手掌里都渗出汗来。

喊过报告后,听到里面“请进”二字后,聂海涛轻轻推门,走进大队长雷浩办公室。大队长雷浩正坐在办公桌前埋下头在一张纸上写画着,头也没有抬一下就说了声“你先坐”,又在那张纸上勾勾画画着。聂海涛在雷浩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瞥了一眼那张纸,看到了一串人名字。

少倾,雷浩放下手中的签字笔,起身给聂海涛盛了一杯开水,聂海涛受宠若惊,忙起身双手接过,由于紧张,水杯在他手里颤抖了一下。待他坐定,雷浩开始说道:“海涛,从昨天调查组反馈的情况看,你回答得很好,很有大局观念嘛!你的工作表现我们是了解的,就应该这样踏实工作,实事求是反映问题。”雷浩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很轻松地和聂海涛交谈。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纸,接着说:“我心里很清楚,你在副科级后备干部队伍里也一年多了,鉴于你一年多来的优秀表现,昨天队委会研究了,这次把你确定为副科级干部人选,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时刻接受组织的考验。”

大队长雷浩的话不仅让他的紧张心情一扫而光,而且给他注入了一针强心剂。自己在一线执勤岗位奋斗了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不就是为了这个副科级待遇吗?以前有多少次机会都与他擦肩而过,如今眼看快四十的人了,再搭不上这趟末班车,这辈子就再别想了。当听到这个梦寐以求的愿望即将成为现实,聂海涛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向雷浩敬了个礼,说:“谢谢领导!我一定会更加努力的。”

这时有人敲门喊报告,征得允许后,事故中队外勤组范琳蹑手蹑脚走进来,坐在聂海涛旁边。

雷浩把手里那张纸放在桌子上,对聂海涛说:“前天晚上发生在洋河大桥上那起事故案子办得怎么样了?你们中队长给你叮咛了没有?”

范琳站起身刚想说,雷浩示意他坐下。范琳就坐在沙发上回答:“中队长交代过了,案子的现场勘查已经完毕,有关证据我们正在补充,争取明天就把案子移交给南洋交警大队。”

雷浩似乎有点不放心,叮咛道:“现场勘查一定要细,特别是两车的碰撞点要搞确切,记住,一切证据要对我们有利。”

“放心吧,雷大队长,我会和海涛一起把证据做实。”

这时,雷浩嘴角才露出一丝笑容,显得很满意,也很有把握。他用目光扫了聂海涛和范琳一下,说:“你们俩是大队的精英骨干,领导很看重你们,都列入到这次副科级干部人选之中了,所以关键时刻要敢于担当。这起事故各级政府和公安机关都很重视,社会上也很关注,你们俩一定要搞好配合,做好下一步案件移交工作。证据要做实在,不能有半点漏洞,千万不能自找麻烦,明白吗?”

“明白!”不等雷浩话音落下,范琳就迅速站起身来表态。聂海涛反应有点迟缓,等范琳坐下他才站起来说:“请雷大队长放心,我会积极配合的。”

走出大队长雷浩的办公室,聂海涛才明白大队长把他和范琳叫来的意图。虽然自己刚才已经对领导表了态,但是心里还是捉摸不定,下一步要考虑的是自己怎样来做那个假证,因为谎话毕竟是谎话,欺骗得了别人,欺骗不了自己,特别是欺骗不了良心。

3

聂海涛从范琳那里得知,前天晚上事故中死亡的摩托车驾驶员是刘杰。这可是聂海涛万万没有想到的。

其实,这也不是一点征兆都没有,只是他没想到、也不不愿意把两者联系在一起。从昨晚8点多收到刘杰发来的微信中,他已知道刘杰在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也不知刘杰那晚有什么喜事,还叫他一起来喝酒,他回信说自己在上路来不了,最后仍不忘叮咛他一句你要是开车就别喝酒,刘杰很快给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直到事故发生后,他脑子里还闪过一个不祥征兆:他从桥头返回时看到对面照射来的摩托车灯光会不会是刘杰的车?这个不祥征兆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立即否定了:不会的,哪有这么巧?他发来微信才八点多,到晚上十二点时他早就该喝完酒了。再说这么晚他骑车跑到南洋县干嘛?这几年,为喝酒的事聂海涛没少劝说过刘杰,自从刘杰拿到驾照后,他就死活不让他喝酒,聂海涛知道刘杰是个管不住自己的人,所以好几次在酒桌上强行夺过他送到嘴边的酒杯,就怕他喝了酒开车。刘杰从那之后几乎再没有酒后开车和骑摩托了,至少在他面前没有过。

刘杰和他一个村的,两人从小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初中毕业,两家是斜对面居住,小时候每年暑假寒假两人天天形影不离,不是你在他家吃饭睡觉,就是他在你家吃饭睡觉,两家大人也很亲近,家里有啥事、地里有啥活需要帮忙的,有时不用叫对方家里大人就来主动帮忙。聂海涛初中毕业后考上了省公安警校,九八年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县交警大队巡查中队,一干就是二十年。前几年聂海涛的父亲因肝癌去世,刘杰就像给自己的父亲办丧事一样,忙前忙后,又是穿孝服,又是流着泪跪在灵堂前祭奠,就差拉孝棍了。

刘杰生性好动,初中毕业后爱舞弄车,先是学会骑摩托车、后来是会开农用三轮车,再后来就学了驾照,也会开小轿车,但他家里经济不好,一直没能买起一辆车。结婚后他和老婆就去了南方打工,一年还能挣两三万,后来父母先后患病,儿子也一天天长大要上学,没办法他俩只能回来,老婆在家照顾儿子和父母,他就一边干地里活一边在县城打工。聂海涛按照他的特长,先后给他联系过给驾校当教员、承包出租车、给小区当保安,但都因挣钱少、不太自由被他辞了。去年,聂海涛又给他找了一个送外卖的活,老板和聂海涛关系很铁,对刘杰也处处照顾,让他既挣钱,又自由,很合乎刘杰的胃口,聂海涛和战友们晚上值夜班没少叫他的外卖。

可是,刚过了没几天安稳日子的刘杰说没就没了,聂海涛不禁悲由心生,他想立即去刘杰家里看看。

4

聂海涛急匆匆赶回村里,聂海涛家的大门两旁已经贴了一幅白对联,穿孝服的男女老少在家门口出出进进,架在他家楼房顶上的喇叭里正播放着凄婉的哀乐。聂海涛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径直走到刘杰的灵堂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来到刘杰父母房间。

看到聂海涛的一瞬间,刘杰的母亲就眼泪汪汪,放声大哭:“海涛呀,你可要给杰杰讨个公道啊,咱不能便宜了那个大车啊!”

刘杰的父亲虽然心里很难受,但表面上显得倒还冷静:“海涛,听说那晚你在桥上巡逻,杰杰的事你肯定知道一些。叔就求你看着把杰杰的事处理好,好赖是一条人命,总不能这样了结吧?”

聂海涛搀扶着刘杰母亲坐在炕上,回头又握住刘杰父亲的手说:“叔,你放心,刘杰的事也是我的事,我会帮你们处理好的。你和我婶多保重好身体。”

从刘杰家出来,聂海涛回到家里,母亲可能知道他要回来,已经做好了他最喜欢吃的葱花油泼面,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早早地在家里等着他。母亲干了一辈子民办教师,好在退休前一年转成公办。母亲一直教初三语文,也当班主任。自己上初三时,就是在母亲的严管重教下,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省公安警校。虽然当时省公安警校只是个中专,但那时能考上就算是鲤鱼跳龙门了,从农民一下子就变成了吃公家饭的。而当年那个受人尊重的中学女教师,如今已经变成一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小老太婆。

看到母亲慈爱的笑脸,聂海涛鼻子却一阵发酸。妻子最近忙着带初中毕业班迎接中考,儿子在幼儿园还没放假,交警大队最近又在开展预防交通事故“百日会战”,他们一家三口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看母亲了。他好几次叫母亲来城里,母亲都舍不得离开家,只盼着放暑假让他们把孙子带回来。

刘杰的事母亲早已知道,昨天还在刘杰家陪着刘杰母亲料理刘杰的后事。看着儿聂海涛狼吞虎咽地吃着油泼面,母亲一边让他慢些吃,一边说:“哎,杰杰这一走,他爸妈就可怜了,老两口就杰杰一个独苗,身体又都有病,儿媳妇还年轻,万一改嫁了,再把孙子带走,两个老人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妈,我刚去过刘杰家了,刘杰的事我心里清楚。”聂海涛知道母亲会替刘杰家担心,赶紧安慰母亲。

“海涛啊,杰杰对咱家可不赖,你爸过世时你忙着在外地追查黄标车,要不是杰杰忙前忙后,你爸的丧事可真没人管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倒头后,杰杰又是叫巷里人帮忙,又是找人给你爸挖坟墓,忙得不可开交,你回到家已经是第三天,只能跟上给你爸起丧入葬。看在杰杰对咱家这份好心上,你就好好帮帮他,替他说说话。”

“妈,刘杰对咱家的好我记着。可处理交通事故是要依法办事,只认事实和证据。假如杰杰是喝了酒骑摩托车出的事,我该怎么替他说话?”聂海涛理解母亲的心情,但他清楚这事不能感情用事。

“妈不懂你们工作上的事,只是随便问问。你看着办吧,能替杰杰说上话就说几句,反正咱做人不能忘恩。”母亲说话很谨慎。

聂海涛心里很复杂。今天上午范琳告诉他,他们到现场抬人时,闻到死者嘴里有浓浓的酒精味。那天晚上他从中队赶到现场时,死者已经被120拉走了,他和两名巡查民警还没到事故现场,就被大队领导安排在桥北头担负现场警戒和交通管制任务。如果刘杰真是酒驾,那他就要承担一定的事故责任。他不想让母亲过于担心,就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安慰道:“妈,你也不用担心,事故还没搞清楚,不好说。”

“妈知道杰杰的事不好办,也知道你心里有难处,你就当妈啥也没说。”母亲作了妥协,眼里流露出一丝失望。

知儿莫如母。聂海涛心里想什么母亲都能知道,他也就不想隐瞒了:“妈,要是有人要我说谎作伪证,掩盖事实真相,你说我该咋办?”

母亲似乎全明白了,她的目光里突然放出亮光,也充满了坚信:“儿子,男子汉要堂堂正正做人,不能说假话。人常说,雪地里埋不住死人,再好的谎话也瞒不过明眼人。记住妈的话!”

聂海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5

“海涛,洋河大桥那起事故案子移交不过去了。”范琳在电话里急促地对聂海涛说。

“为啥?支队调查组不是已同意移交吗?南洋大队还敢不接?”聂海涛问。

“人家南洋交警队提出异议,经过对现场细致勘查,认为肇事摩托车确实是从咱们这边过来的,从北边撞上大货车左后方,最后因惯性摔倒在大车南边的。”

“哦,怎么会从北边过来?半挂车停在路中间,黑灯瞎火的,摩托车从南边过来撞上去被反弹回去,不也很正常么?”聂海涛口头这样问,心里却虚了。他意识到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他脑海里回放电影一样闪现了一下那晚上迎面射来的那束摩托车灯光,那束灯光不仅雪亮,还飘忽不定,和他的巡逻警车会车时差点撞过来。他当时真想掉头追过去,一念之差就放弃了。难道事故的调查真要被全盘推倒重来?他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是什么。

范琳说:“问题是人家在大车左后角又找到一个接触点,这个接触点位置显然是在我们辖区。”

“怎能会这样?”聂海涛仍不相信。

范琳急了:“不说了,我马上到你们中队来,我们再一起谈谈。”

聂海涛口头上答应了,心里却没底。他想把那晚上随同的两个执勤民警支开,自己一个人对付调查,可中队长梁俊鹏非要留下他俩一块接受询问。他知道这肯定是范琳的主意,范琳可是警校科班出身的,办起案子特别较真,只要发现一丝细节都会抓住不放,所以对这次调查取证他可一点都不马虎,叫上另外两名民警,便于互相对证,免得出现漏洞。

范琳不是一个人来的,随同的还有办案组另外两名民警、事故中队中队长和分管事故处理工作的副大队长,看来事情已经十分严重了。

聂海涛心里明白,表面上看是两个车碰撞点的转移,其实是事故发生辖区的转移,说白了就是事故责任倒查的对象是南洋大队还是北洋大队?一次性死亡3人以上事故就算是较大事故了,就要落实事故责任倒查,严重的就要处理事故责任人,从当前严格问责的大环境来看,只要辖区发生3人以上死亡事故,一般情况下上到大队长、分管副职领导,下到中队长,巡逻班长,甚至执勤民警,一个都跑不掉。如果身上背了这个处分,一个人上升的空间就被封死,进步的脚步就会被羁绊住。聂海涛也预感到,那个眼看就要到手的副科级待遇,就要化作肥皂泡,一碰就会破裂。

6

“6·15”事故内部调查工作组一行五人与巡查中队中队长梁俊鹏、巡查一班班长聂海涛和两名夜查民警在二楼会议室坐定。双方像谈判一样面对面分开坐成两排。

调查开始之前,分管事故工作的副大队长起了开场白:“今天大队成立‘6·15’事故调查组。对事故有关经过和细节再补充调查,主要原因是咱们在移交事故时,南洋交警大队对事故有关细节提出质疑,所以案子暂时移交不过去。大家知道,我们北洋交警大队已经连续九年没有发生三人以上亡人交通事故了,大队也提出了今年要争创连续十年无较大事故的记录,争夺全省平安创建先进大队五连冠。雷大队长对这起事故的移交非常重视,要求我们一定要做实证据,把这起事故案子办成铁案。如果案子移交不过去,那就说明事故是发生在我们大队辖区的,如果真是这样,不仅大队的声誉会受到影响,更严重的是我们许多人都要面临上级的追责。所以,今天到巡查中队来,主要是调查那天晚上在洋河大桥路段执勤巡逻的民警,让每个人都谈一下事故发生前的每一个细节。关键点是在晚上11点30分之后,有没有摩托车从北边过来上桥行驶。还有,事故是晚上11点55发生的,那个时刻咱们的巡查班民警在哪里?有没有发现桥中央停放的故障大货车?”

随后,事故中队长也发话了:“咱这只是内部调查,大家也不要紧张。我们这次调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落实雷大队长的指示,寻找一切有利于我们移交案子的证据,来支撑我们把案子移交过去。由于那天晚上事故发生时雨很大,路上几乎没有车辆行人,加上大桥两端还都没有安装监控,所以给我们现场取证据带来很大困难。现在唯一的途径就是通过咱们的民警提供证据,因为那个时间段你们应该在路上巡逻,所以请你们把事故发生前半小时路面上看到的情况提供出来,作为有利的证据。关键点在于,大货车怎么上的大桥,那段时间内有没有摩托车上桥。”说完,事故中队长看看范琳,示意调查开始。

范琳打开厚厚一沓案卷,开始汇报接处警经过:“事故来源:6月15日23点58分,我们接到县公安局110报警:洋河大桥上一辆摩托车与一辆大货车相撞,有人受伤,请出警。接到报警后,事故中队值班中队长带领我和另外两名值班民警迅速出警,5分钟之内赶赴现场展开救援和现场勘查。”

范琳翻过一页,继续汇报现场勘查情况:“达到现场后,立即对现场进行了勘察。当时正下着大雨,现场看到,桥面为双向四车道,在大桥中央头南尾北左前轮紧贴中心双实线停放一辆半挂大货车,半挂车左前方倒着一辆大阳牌250摩托车,地面上躺着三个男青年,三人均当场死亡。我们随即打了120急救车对死者进行处理。同时上报大队值班领导雷队长,并上报市交警支队事故处。由于现场当时雨很大,桥面上也积了水,地面上没有发现明显的摩托车擦划印,我们当场问了半挂车司机,他说车子发生故障后他就给附近一个修理厂打电话了,躺在车上等修理厂派人来修车,结果困了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就听见有撞击声,睁开眼时就看到车前有摩托车和人倒在桥面上。经过对现场进一步勘查,我们在半挂车左前方保险杠找到两车碰撞点,碰撞点上附着有摩托车的红色漆皮,初步认为这起事故是摩托车从南边行驶来撞到半挂车左前方后被反弹回去倒地,三人被甩出去因颅内出血死亡。所以,我们认为,这起事故的碰撞点就是在南洋交警队管辖区域,根据市支队指令就可以移交给南洋大队处理。”

范琳刚汇报到这里,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大队长雷浩领着市交警支队两个领导走进来,会议桌两排人立即站起身来让座。支队两名领导在会议桌前端坐定,大队长靠近支队领导入座。穿白衬衫的三级警监挥挥手,大队长雷浩就下了命令:“继续!”

支队和大队领导的加入,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紧张起来,调查组和中队的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喘一下。范琳汇报结束后,就轮到事故中队长询问了。事故中队长没有像上次三级警监那样询问,而是很放松地让聂海涛自己讲讲那天晚上事故发生前执勤的事情。很显然,他想在聂海涛的叙述中找到证据点或者疑点,然后一点一点深挖下去,直到问题水落石出。这一点很明显很高明,让被询问者防不胜防。

聂海涛一边回忆着那晚的执勤情景一边讲述:“6月15日晚上8点至12点,我带领巡查一班两名民警在203省道工业区至洋河大桥中段执勤巡逻,巡逻到桥北头时发现一辆半挂车停在桥头,我一问才知道是发生故障了,司机说问题不大,他们一会就修好。我们等了十分钟左右,半挂车就修好了了,我看着半挂车上了桥面。大概11点45分,我们就开始往中队返回,这时天空突然下起大雨,因为我们三人都没有带雨衣,不便下车巡逻,我们就一起返回中队。”

“你们知不知道半挂车又坏在桥面上?据半挂车司机说,他们开了不到五分钟车又坏了,因为雨下得更大,司机给修理厂打了电话也没下车,车后连反光警示标志也没摆放。”事故中队长插话问了一句。

“这个不知道。当时我想半挂车已经修好了,肯定就过了桥,也就没到桥上去看。”聂海涛回答。

“继续谈回来的路上看到什么车辆?有没有迎面而来的摩托车灯光?”事故中队长问道。

聂海涛心里一紧,他明白已经到了紧要关头,便以最快的速度揣摩了一下该不该实话实说。实话说了,就证实摩托车确实从北边过来,也就证实了南洋大队找到的碰撞点可能是对的。而那样的后果就是刚才副大队长说的那样。他用双眼的余光瞥见大队长雷浩,雷浩的目光那像利剑一样射过来,让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然后,刘杰父母期盼的眼神也浮现在眼前,让他没有勇气说出真相。最终,还是母亲那坚信的目光,和那句铿锵有力的话迫使他鼓起面对现实的勇气。就在大家都屏住呼吸期待之时,聂海涛勇敢地迎着大家注视的目光,响亮地回答道:“看到了。我看到一束摩托车刺眼的灯光,恍恍惚惚迎面照射过来,会车时险些撞到我的警车上。”

大队长雷浩终于沉不住气了,大声呵斥道:“聂海涛,你明明看到有摩托车驶过来,为啥不提前停车检查?谁让你提前10分钟就撤离岗位?”会议室空气充满火药味,仿佛一点就会爆炸。

坐在中间的三级警监示意大队长压住火气,反倒对聂海涛提出表扬:“我们倒觉得这位民警的态度很好。其实,他今天不说实话也不要紧,我们已经调取了那天晚上11点桥北镇回归酒店的监控录像,看到有三名男青年在喝啤酒。后来酒店老板证实,三人11点40分离开酒店,骑乘摩托车朝南驶去。还要说明的是,你们的事故民警找到的碰撞点其实是半挂车前几天刚刚发生的另一起事故的碰撞点,据我们深入调查得知,这辆半挂车几天前也是与一辆摩托车相撞,造成一死一伤,车主于6月15日在北原交警大队处理完事故,刚刚从事故车辆停车场领出车准备开往秦岭运输公司,没想到在洋河大桥上再次出了故障,引发一起更大的事故。就在我们昨天决定把案子移交给南洋大队处理后,南阳交警大队办案民警通过对半挂车细细勘察,他们在半挂车左后角发现一根红色线头,经过比对,这根红线头与摩托车后面一位乘坐人的红色体恤破损处一致,这说明什么呢?不正说明摩托车乘坐人就是撞在半挂车左后角后,导致摩托车失去平衡倒地吗?同时我们已经鉴定出,骑乘摩托车的三人事发时都大量饮酒了,经过科学鉴定,摩托车车速至少在100码以上,这就导致了三人碰撞后因巨大的惯性被摔在半挂车左前方。我这么一说,这起事故就真相大白了。”

调查就此结束。会议室里其他人都陆续走开,只留下聂海涛一人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良久,他在昂起头,目视着窗外那蓝天白云,不知不觉泪成两行,可他心里却像那天空中的云朵一样自由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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